今年開始,有意識的紀錄自己腦袋的輸入,用的是最最原始的 Google Sheet。之前不做,是因為厭惡那些在年末,寫今年看了幾本書幾部電影,好棒好上進的那類人。現在做,是發現這世界的好東西太多,需要更系統性的閱讀,如果只依賴緣分與 serendipity,依賴心情與偶遇,容易錯過很多,而我害怕錯過。
好處是之前沒想過的:輸出紀錄帶來儀式感的正反饋,正反饋讓人維持高好奇水平,正向飛輪。另一個隱蔽的好處是,我有過目就忘的體質,看一個忘一個。曾經認為,感受像威士忌一樣會越陳越香,殊不知早已出桶,玻璃瓶裡放久了,只會腐敗變質長霉。詩酒趁年華,感受是即時記錄的好。
有志氣的二代都會嘗試擺脫,但不是有志氣的二代都能成功擺脫,有《七月與安生》與《少年的你》,曾國祥是成功的。不存在文藝片與商業片的分野,只有好看的與不好看的片。安穩與自由都是圍城,安穩會平庸,自由有風險,最後都焦躁不安。踩住影子一個人就一輩子不會離開,那是賭氣的話,艷陽天時誰關心影子。
某天在 youtube 搜尋的時候,忽然發現新的、完整的一季已經上架,純然意料之外的驚喜。被串流平台慣壞了,現在看東西總想一整季一整季的看,從前慢,書馬郵件慢是浪漫的,影集更新慢是不浪漫的。一如既往的高資訊密度卻閱聽體驗輕鬆舒適,適合下酒。看了眼評論,很多人特別喜歡最後一集崑崙,因為馮時老師的表達,不只溫文儒雅,還滿足了人對於完美學者的想像。但我喜歡更喜歡前面的胡安焉與張若水,他們沒有老嘉賓的從容、準確、幹練、幽默,但正是那種慌張、侷促、不準確,讓我感受到活生生的,在井裡卻抬頭望向星空的,樸素卻積極向上的人。希望竇文濤身體顧好,一直缺錢,節目一直做下去。
因為產品需要文字工程而找的參考資料。核心觀點很簡單:平庸是一種安全牌,不會讓任何人感到不適,考量風險,演算法傾向於打安全牌,也就傾向於推薦平庸的內容,反身性的。中庸與平庸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但網路平台/演算法並不在乎。不平庸需要勇氣,人類普遍缺乏勇氣,所以只能有平庸的社會。策展是門手藝活,作者樂觀的相信這能力只屬於人類,我原先也是這樣認為的,直到到知道字節跳動可以在整個團隊沒一個人會說印地語的情況下,靠著演算法與資料,讓千萬的印度用戶,為 tiktok 上面的內容癡迷不已,我不再堅定了。有個科技評論曾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就是所有的規則都是由人創造出來的,只要人們願意,我們隨時可以改變這些規則」,我擔心「規則是由人創造出來的」這前提是會過時的。過時也沒事,無窮的遠方是我在乎的,無數的人們是與我無關的。
經典的台灣黑幫電影。上啟香港的《英雄本色》,下承《艋舺》與《角頭》。兩個青少年是非專業演員的本色演出,本色演出有個文鄒鄒的名稱叫做現代主義:古典要演員演,現代要演員不演,不演更真實,更真實是更好的。例如,真實的世界沒有不失手的英雄,又例如,突遇巨大的悲傷時,人往往是遲鈍麻木的,因為痛苦存在時間差,被子彈打到過段時間才會痛。
那時的音樂真好,林強與伍佰都般配電影中的憂鬱與躁動。這種好不是簡單貴古賤今的情緒,而是一種動盪不安且積極向上的時代精神。社會狀態產生時代精神,時代精神影響作品。林強跟侯導的共唱是英雄惜英雄,詞是伍佰寫的所以才偶爾在演唱會上資源回收,DJ MR.GIN 估計也是看這電影才寫了同名的饒舌歌。這種老派,後來在茄子蛋的歌與 MV 中出現,高捷主演的,閉環了屬於是。
另外,譚至剛演小剛,顏正國演阿國,高捷演捷哥,陳松勇演勇哥,蔡振南演南哥,早些年的取名真樸實 xDD
第一次是在電影院看的,細節現在都模糊了,沒特別的印象,只記得最後朴樹的聲音響起時,挺感動的,可能當時在想接下來該吃啥吧。馬年轉山,羊年轉湖,又將是一次岡仁波齊的本命年,把這介於紀錄片與電影之間的片再拿出來看了。我發現自己的喜好發生了變化,開始能理解這種緩慢的、不一定有劇情影像的美好,例如,(經朋友推薦後),最近會搜尋 “night drive + 城市名” 的影片,搭配的通常是 lofi 音樂,一兩個小時起步,作為環境背景的一部分,挺療癒的。看完後,依然衝動的讓 AI 規劃一下行程:需時兩週,拉薩進,經日喀則、珠峰大本營,抵到塔欽(轉山起始點),實際轉山是三天的行程,順道看瑪旁雍錯,最後返回拉薩。還不能自由行,除了嚮導之外,還要入藏函、外國人旅行證、軍區許可證,建議提前兩到三個月開始規劃,遂在心理上作罷。
這不是什麼英雄偉業的故事,而是一對好友共享人生的一段時光,這是他們一起呼吸,一起追求夢想的故事
開頭這段話很抓人,用短視頻的說法叫做好的鉤子。南美的路可能鋪的都很差,畫面很晃,不過最近一段時間都在看婁燁,晃的我很熟悉。有摩托車與沒摩托車的旅程是兩種狀態,這好理解,有車階級與無車階級,階級喜歡對立,對立就是不同狀態。南美人的日常包含跳舞,要描繪日常就會有許多跳舞的片段。我偷偷的懷疑,是不是所有南美的電影都是某種歌舞片?那南美的歌舞片是不是歌舞片中的歌舞片?
切格瓦拉是學醫的,學醫的似乎喜歡搞社會運動,例如孫中山跟魯迅。傳統來說,有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的說法,近代來說,醫學是最實用強國的學科,能吸引最有抱負想搞事的一票人。
我一直覺得南美跟西藏很像:都是高海拔的壯麗地貌,都處於強權勢力的邊陲,都有一種神性與歷史上的痛感(或是帕慕克描述土耳其的「呼愁(huzun)」),可能正因如此,也都是某種精神烏托邦。
去年底沒去成南美的活動是個遺憾,看完之後覺得更遺憾了 xDD
第一次看蔡明亮的作品是 20 年的柏林影展,有個叫做《日子》的片。跟另外三個同學一起去,幾個講中文的,理所當然地挑了一部中文名字的片。播放場地在市中心的 Friedrichstadt Palast,初次且唯一次去。看了意識到,懂中文沒用,因為根本沒有對話。好多外國觀眾提早離席。好不好不知道,但那時感覺挺震撼的,邊看邊想著,我去,電影還能這樣拍,怎能如此無聊同時卻如此又有意思?這是我對蔡明亮的初印象。
那一屆柏林影展印象很深,第一次看見李安、是枝裕和、賈樟柯。那種激動,就是理性上知道有一票人,跟自己在同一個年代生活著,但由於心理上太遙遠了,以至於總覺得是另外時空的人物。當親眼看到時,理性時空與心理時空才合併了。
90 年代的台北,騎摩托是不用帶安全帽的,摩托與汽車不分道,跟曼谷很像。斷斷續續的看完的,劇情簡單,多數注意力都在看那時候的街景、穿著等背景。例如仿賽的白牌機車、印象中老一輩會梳的髮型、現已被拆除的北門高架橋、現在理解上版型很土很奇怪的內褲、混亂但有生命力的台北西區等。總覺得不像在看電影,是在看一段生活。後來才知道,蔡明亮跟侯孝賢都喜歡一種真實,例如使用素人演員,在電影中用現實中的名字,排斥虛假的演戲。可能這正是他們想傳達的。
台灣民間傳說三件此生必做:爬玉山、單車環島、泳渡日月潭。宣傳加上(傳統路線)難度低,排雲山莊一直很難中籤。撇除溪頭那種,第一次的爬山是玉山主峰,哇咪揪的。日期跟國中畢業典禮衝突,沒有任何猶豫的選擇了爬山。小時候中二的覺得很多人在做的事情都不酷,大家都參加畢業典禮,所以畢業典禮非常不酷。雖然是最高峰,但玉山其實是入門路線。背著小書包,匡匡一頓走,沒有體能與技術上的要求。記得排雲山莊的食物特好吃,可能徒步時候的食物都好吃。再後來,因為看阿泰跟呆呆的書,有樣學樣的朝聖一小段 PCT。
身邊一直有熱愛戶外的人,我表弟、哇咪、朱士維老師,他們是我的戶外教育啟蒙。跟紀錄片裡面的主角們一樣,在寄情於自然山野的人身上,往往找到一種高度相似的特質。該怎麼描述呢?他們有套別於社會主流的價值體系,有種玩世不恭的天真浪漫。他們看城市時很遠,看自然時很近,貌似不擅長與城市人打交道,但往往內心有自己一個充盈的小世界。快樂有三種:生理上的、審美上的、超越感官的。頭上的星空、無垠的大海、日出日落、陽光下雪,大自然是超越感官與文字的,屬於那種非親身經歷無法獲取的「認知」。
Sherpa 與 Purja 的尼泊爾血統天賦過強,Ueli Steck 與 Reinhold Messner 屬於歐洲系統且年代稍遠,Alex Honnold 跟 Jimmy Chin 則更偏向攀岩。這些人都很強,但遠的沒有切身的連結。《群山》介紹了當代台灣具代表性的登山家,第一季、第二季加番外篇共九集,依序看完很難不動容,尤其是張元植的番外篇。他們談論死亡與風險時是真正有切膚之痛的,那些拿生命去賭的,往往最精彩。但對他們來說那不是賭,而是風險管理;雖說向死而生,沒有人理性評估後認為會死還去冒險的。對山的尊重會帶來一種誠實,比如無氧攀登,或盡量獨立自主完成。探勘是注定不會得到社會關注的事,但正因為是自己與自己的事,與他人與社會無關,所以還是有人會去做。
台灣有好的徒步資源,但沒有好的戶外教育。應該少上幾堂國英數,讓國中生把湖濱散記、寂靜的春天、廖鴻基、夏曼藍波安、劉克襄、李偉文、徐仁修都讀一讀。
任何平台,追蹤數量超過一個數後,性噪比會低到不會想真的去看完。不清理打掃,就變成雜草叢生的花園,當初都是自己一個個手動追蹤的,但喜好會隨著時間改變。up 主千千萬萬,現在會主動確保每期都看過的還有餅叔、小鹿、老刀、阿彌、三宋、小策、高寒、李自然。
食貧道從《小城夜食記》開始追的,當時還不到一百萬粉吧。那系列把美食打卡探店提升了一檔次,是能重複看的作品。當時有許多頻道,在我看來極為精良,關注度卻極低,挺困惑的。但隱約存在一種幼稚的驕傲,出於早期粉絲的佔有感,會希望他們最好能一直小眾。當然,這種心態非常傻,還是更多人看到的好,不然會對這世界更失望。喔對就是那句話,趙雷不紅,天理難容。
從《迷失東京》開始用充電模式做長片,之後一路開掛。情理之中,是錯永不對,真永是真。《何以當歸》講台灣,與我理解的台灣社會普遍觀點差距頗大,有選擇性偏誤的嫌疑,看的當下挺不是滋味的。不過人家美國、韓國、日本、琉球、緬甸、泰國、阿根廷都是這樣拍的,全球主義的平等糾察,老一輩國際記者的基本素養。
每個社會都有問題,每個人都帶著偏見。紀實的價值不是真相,畢竟投票也沒有真相。真相只分真假,沒有好壞,真的偏見比假的公允好。部分真相也是真相,就像那年多元婚姻公投,在我看來理所當然的事,在長輩眼裡不是。
一個美國青年大罵美國政府,一個蘇聯青年大罵蘇聯政府,被叫做愛國憤青;但是,一個中國青年大罵美國政府,可以被叫做全球視角國際關懷,但叫做愛國憤青就挺抽象的。視角必須是國際的,因為國外才能糾察。
《十字路口》近期覺得特別好的一期,時長跟質量似乎有正相關。播客不只是陪伴,要陪伴的話,賣藥廣播也是陪伴。現在不用勞作一整天,圍在篝火旁,期待見多識廣的長老講故事。不只電影讓我們生命延長了三倍,書本、播客都是。網路改變了資訊傳遞的方式,但不改變講故事與聽故事。
發了《白銀飯店》後跑去雲南閉關創作,但創作與山川湖海歲月靜好無關,需要的是衝突、改變、刺激。台灣早些年有個校園民歌運動,後設的分析起因,有人說是與美日斷交,有人說是退出聯合國,但總之,需要尋找自我的危機感,會產生反思與改變的時代精神。
超展開是一種心流體驗,甘肅、白銀、北京、野孩子、舌頭、木馬、左小、小河、周雲蓬、萬曉利,一個地區一個時代的展開。YT 上面有個野孩子樂隊二十週年的演唱會的完整記錄,實在太好了。
之前沒怎麼接觸女性主義的內容,「我不知道猶太人是什麼,我只知道人是什麼」,總覺得如果在心中真正的平視一切人類,則所有的 XX 主義顯得狹隘。當然這樣的理解是種偏誤: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主觀上的去魅與消解,但世界的歧視與不公依然客觀的存在,這是兩件同時存在的事。
高中時參加過一個遴選,面試我的是一個三十多歲四十歲的某某律師還啥的,總之是一個職場精英,女性。有個關於女性職場天花板的問題,我回答了類似的看法,跟她說,我們班上二十幾快三十個同學中,有六個女生,我主觀上觀察不到任何歧視或偏見,無論是在心理上的或制度上的,反之,她們六像是寶貝一樣被所有老師寵著,所以即便我沒有任何職場經驗,但我相信您所描述的女性職場天花板的問題,並不是個問題,且會在我們這一代人自然的消解。後來被一頓輸出,唸到臭頭,當時還不夠伶牙俐嘴,內心滿滿的不理解與吐槽也無處反擊。
正如文藝青年這個標籤一樣,女性主義/女權似乎被其中一小部分人弄臭,當然我也遇過那種幾乎不分青紅皂白鄙視生理男性的女性,不過總歸是少數。左中右能無限切割左中右,任何主義與觀點永遠能細分。
《明亮的夜晚》前後花了許多時間才看完。橫跨四代人,東亞的親戚稱呼瑣碎且複雜,{四代人:曾祖母, 祖母, 媽媽, 我} × {兩個家庭} × {稱呼, 姓名} × {媽媽稱祖母為媽媽這種代際 shift} × {支線人物},這幾個因素疊加起來,讓腦袋運轉速度極慢的我常常當機。不過,就算片段的看,也時不時能被一種細膩的筆觸所打動,例如:
如果心臟是可以從人體取出的器官,我想把手伸進胸膛,把它拿出來。我要用溫水將它洗乾淨,用毛巾擦乾水汽,晾到陽光充足、通風良好的地方。這段期間我將作為無心之人生活,直到我的心被晾乾了,軟軟的,重新散發出好聞的香氣,再把它重新裝回胸膛。這樣就可以重新開始了吧。偶爾我會這樣想像著。
故事裡的那幾封書信,能讓人的情緒融化,融入一股溫暖的意識流中。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是不對的,野可比史好多了。沒有一條道路通往真誠,但真誠能通往所有道路。
《尋找謝譁》是《在場》一等獎的作品/研究,很精彩。歷史是一種說法,是一種書寫者/勝利者的說法。顧城的故事是一個天才的故事,但加入了謝譁的視角之後,就是一個神經病的故事。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他確實需要一點光明。
作為運動迷有有無限的消遣是一件幸福的事。一口氣把第八季給看了,預期高,但也符合預期,這系列若能一直 PR90 的存續下去已經滿足了。很多年前做過看 F1 的筆記,後來寫了一篇指南。那時候中文資料不是很多,東拼西湊的,偶爾看點外文的,中間有模糊的地方還得找官方文件的,前後花了約二十小時的淨工時才整理出一篇指南。意識到這種資訊類的獲取,現在讓御三家 AI 隨便開個深度研究,幾乎都能獲得相同甚至更好品質的資訊。如果從五年後穿越到 2026 看,估計也會感慨書馬郵件都慢,慢的相對論。數位沈浸一點也不無聊,同時有 WBC,有全英賽,有 F1,忙的一蹋糊塗。
這兩部片,都有很長的名字,都是日本片,都有唯美的透明感色調,都有扯蛋的劇情設定,都在消失些什麼,同時也都好看。生命離去,《假如》的消逝是愛情、友情、親情、自我,《今夜》的消逝是愛情。物哀是日本老傳統了,有聽五月天歌到人都知道,現在就是永遠。
活著就在對抗遺忘,對抗不可避免的消逝與離去。存在不是肉身的,而是感知的、記憶的、與他人因緣連結交織的。那部動畫不是這樣說嗎?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記得你。這種觀點是樂觀的,但我懷疑這是活著與留下的人的一種說法,死去或離開的人可能不在乎。
網上曾編造紀伯倫說:如果有一天,不再尋找愛情,只是去愛;不再渴望尋找成功,只是去做;不再尋求空泛的成長,只是開始修養性情,人生一切才真正開始。兩位主角都明白,終將消逝,只能透過給予而延長,向死才能生。
另外還是要吐槽,怎麼會有人為了自己多活一天讓世界改變如此劇烈,從任何標準來看都萬惡不赦了屬於是。果然世界破破爛爛,還是需要可愛的貓貓來縫縫補補。
一個時代有一個 Zeitgeist,一坐城市有一種城市精神(Stadtgeist !?)。歌和電影讓香港在我腦中一直停留在九零年代:積極向上、明天會更好、獅子山下的香港。長大之後去過香港三次,吃燒臘港點,踩種草已久的幾間雞尾酒吧,沒看出是銷魂處,也沒看見英雄。喜歡粵語歌,不過路上行人匆匆忙忙,沒聽見誰在唱歌。
這是一個全球化與移民的故事。在一個講「全球化」與「世界是平的」還不會被訕笑的年代,大陸到香港,香港到美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物理空間上的自由是個體幸福感的重要來源。社會契約的目的,應該要是更好地保障基本權利,但現在,巨靈們濫用簽證、稅制等各種社會制度,限縮了許多權利。這種自由的爭取在大規模上看不見希望,但個體的自由可以自己負責。
張曼玉的臉有種魔力,讓人移不開眼。鄧麗君與金庸是華人最大公因數,起碼二十年前還是如此的。喜歡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用現代的說法是 HE。
「是活了一萬多天,還是把一天重複了一萬多次」,相傳是佩索阿說的,概念上能理解,但經不起詳細推敲,一天與一天之間,很難定義一樣或不一樣。去過在里斯本的佩索阿之家,他成年以後沒有像同代歐洲作家那樣周遊列國,基本都在里斯本的一個小街區裡面活動,租屋處、辦公室、咖啡館,三點一線。由他來講這句特別有意思,肉體上極單調的一生,精神上卻活著七十多個文學人格。看似重複的一副身軀裡,七十幾個靈魂同時在呼吸。
前兩年到處跑,時髦說法是數位遊牧,文藝說法是數位流浪,真實說法是無殼外籍勞工的數位乞討。曾經為了談合作,兩天一夜的跑一趟香港,只為吃頓飯。老一輩有種浪漫堅持,信任的建立,似乎只能透過面對面、眼神、握手。當時心想,如果我不是觀光客,那就是商務人士,還搭上了飛機,那就是有行動力的成功商務人士。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在外面跑,每一天確實不一樣,有些是有意思的不一樣,有些不一樣就只是不一樣。旅行裡不獲得成長,牛牽到巴黎還是牛。精力與注意力是有限資源,花在處理交通、住宿、換匯、網路,就無法觀察、思考、感受。「系統性知識」與「原理性知識」的有根本區別,Linux 有無數可以花一輩子學的細節,但知道這些細節,與理解作業系統是兩回事。學習本身就有吸引力,不斷地解決小問題、搞清楚各種配置、排除故障,會給人一種「我在學習」的滿足感,即便是虛假的。類似的,不一樣的生活本身,能給人一種「我在生活」的滿足感,我很擔心這會是虛假的。
不確定是年紀變大體力變差,還是某種激素下降,或是什麼原因,現在對到處跑祛魅了。安穩時,想快馬、草原、枕風宿雪、醉生夢死;冒險時,想閒雲、野鶴、談花飲月、几淨窗明。人生何處不圍城。只有當下感受,沒有永恆信仰,五星飯店,不及八平米陋室。
《Perfect Days》演了七天:無事的一天、沒用同事登場的一天、沒用同事女友出場的一天、沒用同事離職添麻煩的一天、姪女 Niko 出現的一天、居酒屋老闆娘與前夫的一天、結尾的一天。
役所廣司演的男主,電影裡面叫做平山,演得特別好,好的不像是演的。重複與機械是兩回事,外在一樣叫重複,內在一樣叫機械。平山每天都在重複,但他不機械。重複的生活是低風險的生活,低風險的生活才有觀察、感受、思考的餘裕。
看過很多自傳,很常出現類似的經驗:年輕時候沒錢,物質條件很差,打工的生活重複,但充滿理想,天天向上,到後來,所謂「功成名就」後,特別懷念早些年的時光。可能是因為回不去,或是陳腔濫調的懷舊,但能確定的是,人很難同時擁有青春,以及對青春的感受。平山不在意青不青春,他同時擁有生活,以及對生活的感受。
我有過類似的經驗。跟毛不易唱的很像,剛畢業的那段時間,蝸居在國北教大對面,六點半就自然醒,路口有陽光,街邊有油條與飯糰香,耳邊有粵語老歌,騎著心愛的摺疊單車,一切柔軟又寧靜。不忙不急,沒牽掛,有盼頭。心裏住著一條巨龍,不考慮生存或死去,重複的,每天在風中行走。
下次是下次,現在是現在,然而,然而。
八卦是刻在人類基因裡面的。在小群體的部落社會中,祖先們透過彼此八卦,建立原始的聲譽系統,掌握人際關係的細節,知道誰可靠誰不可靠,這是關乎生存毀滅的問題。
好奇心指向知識,八卦指向人際網絡。對於賄選、詐騙、財閥、權色勾結、暗網、黑市交易等等有聽過沒見過的主題,八卦與好奇心匯流了。
《大同》是一部神奇的紀錄片,無論是能拍還是能播都神奇。它(某種程度上)走進權力核心,一手記錄了 11 年到 13 年,耿彥波在大同執政後期的方方面面。視角紛呈並列,被誤解不只是表達者的宿命,是所有人的宿命,官員當然也不例外。真誠的人、宏大的夢想、失敗的制度、無辜的百姓,周浩的鏡頭一視同仁的旁觀。
徵收、拆遷、賣地、蓋新城,被包裝進了一個叫做土地財政的名詞,加上城投債,這是制度給予地方官員經營城市的唯一出路。不拆沒錢,不蓋沒政績。用復興古城做文化包裝,高商的難以挑剔。土地國有、沒有制衡、效率依賴強人,但中央是不允許地方有強人的。即便不貪、不懶、有文化抱負,制度讓結局是注定的。
華人社會的底層,是組織化的人情網絡與資源分配機器,在這方面,國共不分家。今天不做,明天就後悔,台灣也不缺乏這種真誠的霸道。我決定,我來扛,是一種很有群眾魅力的說法。民主化並不會讓問題消失,只是換一種呈現方式。當然,以上說的這些,洋人也沒有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