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段時間,我偷偷摸摸的進入了偷偷摸摸模式(stealth mode),上一篇關於生活的更新,將近三年前。期間,活沒少幹,字沒少寫,影像沒少記錄,酸甜苦辣沒少經歷,生活沒少體驗;但始終缺乏分享的心情與狀態。多數的事,若非親身經歷,可與人言無二三。
時間是長河,無聲無息,晝夜留逝。透過打上來的浪花與泥沙,對經過自身通量的積分,方才對時間有了種若有似無的模糊感受。不同的人事物有不同的通量強度,過去的一段時間,從總通量的角度來說,是充實的一段時間。
夏天又至,日子漫長。在一團團的煩心事中,將雜亂的生活片段稍作整理記錄,把眾多的瑣碎好好安置擺放,作為一種自我療癒。我試圖呼喚起遙遠且模糊的記憶,試圖重現當時的心情與理解,試圖幫過去的時光補上文字,試圖經由記憶之路抵達縱深。
開始吧,讓我們從 23 年的秋冬開始吧!
豐饒的幸福 #
23 年的秋冬是屬於社群的。翻了翻照片,才意識到那段時間不可思議般的去了許多地方。依時間劃分,先後是新加坡、清邁、曼谷、檳城、吉隆坡、蘇黎世、克羅埃西亞、伊斯坦堡、台北;依活動劃分,則是 Token 2049、muChiangmai、Devconnect、Autonomous Worlds Assembly、Wamotopia、Taipei Blockchain Week、Funding the Commons、DAO Taipei。現在看,那時候稚嫩年輕,是春風又綠的江南岸,朝氣蓬勃的樣子。肉身四處跑,心智擁抱未知。
每個拜訪,有各自的細節與質地,有各自的偶遇與驚喜,有前後牽引環環相扣,有不同場景人物。現在的回憶中,很多畫面有底片的顆粒,特別有電影感:模糊的有一群差不多的人,換上不同的時空場景,發生著各式各樣的事。
一個地方認識的人與發生的事,定義了那個地方對於自己的意義。所有的理解與認識都屬於個人的,所以蔣勳才說:「我向你介紹的巴黎一定不是客觀的,因為我 25 歲在巴黎讀書,我向你介紹的巴黎其實是我的 25 歲」,同樣的,我描述的清邁是有濾鏡的。
人的性格是隨時間疊加且複雜的,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會不自覺的沾染上那個地方的味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不可逆的沾染上了三座城市的味道:台北給我底色,柏林給我個性,清邁則給我一種生活的可能性。
清邁是一座位於泰北的古城,七百年前是蘭納王國的首都。悠久的歷史、隨處可見精美的佛寺、溫暖且陽光充足的秋冬、實惠的物價、符合多數人類口味的食物、安全的環境、友善的當地居民、緩慢平衡的節奏,是一座能讓人感到幸福的城市。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塑造出有意思的城市精神。這讓我想起了夏天的柏林:城市是一個大型的舞台劇,無時無刻都有精彩在上演。這種無時無刻是一種豐饒,而豐饒給人幸福。
豐饒或是昂貴,或是短暫。一座城市可以在一段時間裡便宜且豐饒,也可以在所有時間裡保持便宜,但無法在所有時間裡既便宜又豐饒。仕紳化是規律:柏林在 1980 年代吸引了一票搞音樂、搞藝術、搞地下文化,有理想、左派、搖滾、先鋒、龐克的自由亞逼,帶來了窮與性感。說藏於歲月、安於分寸,但性感有什麼分寸,哪能藏得住。2000 年代中期開始,資產階級湧入,無產階級退出。沒有文化的人不傷心,嚮往自由的亞逼注定跟反腐一樣,永遠在路上。
近幾年物價明顯上漲,2023 年的清邁,正處於「既便宜又豐饒」階段的尾聲。正因如此(以及容易取得大麻、蘑菇等草本物質的原因),清邁吸引了大量數位遊牧者與流浪者的肉身聚集,成為少數在咖啡廳方面比台北還卷的城市,隨處可見把電腦當成大螢幕手機、在餐廳一言不合就拿出來用的風景。豆泥喜歡且擅長造口號,其中有一句是:「創新來自邊陲,邊陲源自於帝國中心的存在,創新視邊陲的豐饒程度而定。」清邁是豐饒的邊陲。
數位遊牧與社群 #
人是社會性的動物,傾向聚集,傾向社群。《Youth Mode》裡說:「從前人是出生於社群,必須去尋找自我;今天人是以個體出生,必須去尋找社群。」遠距工作讓人掙脫地理限制,但隨之而來的孤獨感,又驅使我們拼命地尋找同類。加密貨幣原是一群反社會邊緣份子的實驗,與社會的格格不入是理所當然的,跟親朋好友解釋很難很麻煩,同溫層聚會是種必要的心理治療。清邁有很多活動,有很多社群,有很多辦活動的社群,有很多辦加密貨幣活動的社群。
數位流浪圈的聚會,有萍水相逢,有金迷紙醉,有淺薄庸俗,但風塵之中必有性情中人,也是奇葩與英雄的集散地。社會閒散人員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沒有既定標籤,沒有刻板印象,都在路上,都在流浪。流浪的相遇,往往真誠,明朝即長路,惜取此時心。這段時間,我認識了一群普信、自由、勇敢的朋友,收穫了眾多難忘的友誼,共享了一期一會的記憶。那時就有種特殊感覺,感覺這些人,今後得一直見,能一直見,會一直見,像是《北非諜影》結尾的那句台詞:這將是一段漫長而美好的友誼的開始。
這些具體摸得著的友誼,也改變了我觀察世界的尺度。正如「三十前不左派沒良心,三十後還左派沒腦子」,觀察世界的尺度是階段性的。從前,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堅信普世價值存在,任何民族主義在世界主義之前都顯得狹隘,動不動就提 Pale Blue Dot。接著,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沒有所謂社會,只有一個個男男女女和家庭。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像是宿命般的道路。慷慨激昂是煽動人的,而掙脫時代與國家極其困難。
人腦無法建模過大的群體,在理解超越自身過多的事物時,容易滋生模糊、錯誤、偏見。世界是一個很大的整體,每個人實際互動到的只有一小部分,像是戰爭迷霧(Fog of War)。而那一小部分,我稱之為「有效世界」。與其用模糊的 80 億人與 5 億平方公里來理解世界,不如用有效互動過的那一兩百人、實際抵達過的幾座城市所建模出來的世界,更有血有肉,更真實。
這段時間,我的關注對象,擺盪到了介於個人與人類之間的社群:社會是座黑暗森林,未知帶來恐懼,恐懼則會壓抑個人;社群存在邊界,邊界能消解這種恐懼。舒適圈之所以叫舒適圈,正因為舒適。
一群朋友的社群生活,是大學之後偶爾會懷念與盼望的。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以及對青春的感受,因為失去後才懂得珍惜;但這段時間的社群生活,是一席清晰知道轉瞬即逝的流動饗宴,同時給我青春,以及對青春的感受。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即便不常聯絡,但光是知道有這麼一群優秀的朋友們,正在這世界上的各個角落努力生活著,心中就很踏實。
自由是圍城 #
那段時間,我特別好奇自由是什麼。不是文謅謅的、學術的、哲學的、體制的、政治上的自由,而是一種青春式的自由,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的角度出發的自由。
有天,跟朋友們相約去叢林飛索。在開往山中的車上,我把車窗搖開,手伸了出去,一邊聽著當代電影大師的〈我常常有一種感覺〉,一邊感受風與陽光,隨手寫下:
自由是摩托車後座上奔赴快樂時,輕拂過臉的涼爽微風;自由是躺在一片乾淨柔軟的草地上,輕閉雙眼後的明亮溫和;自由是手伸向公車窗外,映照著的不斷變化的光影;自由是最最該被珍視的東西;自由是一切,自由即生命。
到處跑的生活,是一種圍城。24 年的我走了很多地方,從咖啡廳到雞尾酒吧,從陽光明媚到大雪紛飛,能明顯察覺:新鮮感的去魅是極其快速的,體力是跟不上的,玩樂的邊際效益遞減很快。很多選擇看似自由,其實一方面會引發沙特所說的存在焦慮:一種沒有傳統劇本兜底的焦慮;另一方面,選項過多,決策會癱瘓,決定後更容易後悔,到頭來更不滿足。
「人人獨立(mass indie)」與「強制不再以外部禁令顯現,而是偽裝成自由本身」是一體兩面的:活得獨一無二,變成了隱密的枷鎖,讓人在「正在自我實現」的錯覺裡,主動榨乾自己。健身、閱讀、旅行、自我成長、買科技股、開特斯拉、羽衣甘藍、酪梨果昔、HYROX,讓多元的自由加州坍縮成了同一個夢想,望遠鏡原來不必對準太空,宇宙學家直呼內行。「平凡是幸福」只是窩囊的自我說服,瘋狂依舊是種順從只是形式不同,此現象在〈那些事情是真的有意思嗎〉中亦有記載。
我讀了一些說法,討論到最後,大家的說法大差不差。動物園管理中,有個術語叫做豐容(enrichment),大概意思是說,透過環境、餵食、互動上的新花招,給動物適度刺激,能讓他們的生理與心理更健康。自由嚮往遊牧,遊牧帶來豐饒,豐饒使人自由,三位本一體,都是自我豐容。在不同地理空間上若水地移動,在不同社群之間選擇性的連結,在不同主義上不執著於歸屬。主動地退出這場扮演遊戲,自由只分真假,不分大小,不非得做世界的水手,也能看遍每個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