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itgeist 是一個時期的主流想法，是一種結構感受，是一個時代既存在又說不清的總體氛圍。能在話語、制度、器物層面展現：話語是日常用語，例如躺平、內卷、小確幸；制度是寫進規則的，例如週休二日、GDPR、多元婚姻；器物是產品的預設，例如演算法下的短影音、數位圍籬、AI skill。
「出於經濟、權力、結構、制度的原因，人容易被困於時代」是一個直覺的說法，但往下深挖，我認為可以有「自我的無意識」與「權力的隱蔽性」兩個原因。
自我的無意識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實際的行動都在其「主觀意義」的朦朧半自覺，甚至實際上的無意識狀態中展開。行動者對這意義的「感覺」是模糊的，而不是真正「知道」…… 完全自覺而明晰的「有意義行動」，其理想類型在現實中永遠只是一種邊界情況。
—— 韋伯（Max Weber），《經濟與社會》第一部第一章 §1「方法論基礎」
真正讓人困住的，往往是 “很難察覺到自己正在被困住” 這件事情本身。擁有強烈自我意識的人永遠是少數，這樣的人，甚至在大多數情況下也處於無意識狀態。
不同世界有不同的強弱依據。金庸世界是內力，火影世界是查克拉，七龍珠世界是戰鬥力，我毫無證據的認為，真實的人類世界，強弱依據是 “高頻的自我意識”。
自我意識在不同地方，有很多不同的名字：在《快思慢想》叫做 “系統二”，在阿城的《常識與通識》叫做 “新哺乳類腦”，競技體育上稱之為意志力，創業上稱之為 Grit、人際相處上稱之為情商，還有自律、堅持、恒心、毅力等種種變體。
在我看來殊途同歸，都在暗示著一件事：自我意識是所有能力的內功。自我意識來自於自省，是靈魂出竅，原地升空，用一種無身體知覺與情緒的眼神，回望向自己。成長是一個反慣性、不合理、自己左右互搏、枯燥但不乏趣味的自我意識過程。
權力的隱蔽性
現代權力不是某個獨裁者發號施令，而是透過具體的技術、產品或流程：打卡、KPI、OKR、流水線節拍、評分系統。無需言語命令，命令就已在規訓裡。功績社會的主體是自我剝削的主體，剝削自己比剝削別人更有效率，因為它伴隨著自由的感覺。悲哀藏在現實中，權力藏在器物與制度裡。
〈Do Artifacts Have Politics?〉的論點很簡單：產品 / 器物不是中立工具，它的設計裡內嵌了權力關係。裡面舉的例子是，紐約長島低矮的天橋是故意設計的，因為想讓載窮人跟黑人的公共巴士，到不了 Jones Beach 海灘。橋的高度看似中性，實際上是種族與階級的過濾器。
國家對「理想未來」的想像，也可以透過技術巧妙包裝，例如納粹 1933 年推出的 Volksempfanger VE 301，讓國家的意識形態直連客廳。McLuhan 後來的說法也很直接：媒介的訊息。科技進步不會自動變成所有人的繁榮。歷史上技術的紅利，多數時候被一小撮掌握權力的人拿走。
產品反映既有的權力關係（把它寫進預設值、介面、商業模式），也塑造新的權力關係（重新定義誰能看誰、誰的時間歸誰、誰有資格定義正常）。
自我的無意識，加上權力本身善於隱蔽，我們都被困住了。
掙脫之路
自我意識上，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聰明的人都試圖克服自己的時代。可能是某次連續加班後的懷疑人生，可能是喝到微醺後的原地起飛，人偶爾能察覺到不對勁。楚門的世界與 Matrix 這類反覆拍的同一主題，都是對「是不是活在某個被設計好的現實裡」的提問。
掙脫需要把朦朧意識的東西語言化。閱讀使人充實，討論使人機敏，寫作使人精確。沒有文字化的東西，往往是半意識的，是無法被觀察討論修改的。
隱蔽權力上，自己的理想未來需要自己伸手去指，加入遊戲才能改變遊戲，魔法才能打敗魔法。做實際的產品，讓別人可以用、可以復刻、可以加自己的理解。就我關心的領域，可以是對抗傳統金融的 DeFi，可以是更加隱私保護的身份系統，可以是讓公共財提供者更有尊嚴更具有可持續性的機制，可以是讓用戶主導注意力的社交平台。這也是我一直認為產品經理是最酷職位的原因。
歷史由勝利者書寫，榔頭能破最先進的加密技術，話語可以被解釋，制度可以被說法，而器物，更像是一個時代無意識下的產物，是時代的化石與指紋，不會說謊。
時代指紋
說什麼不重要，要看做了什麼，特別是那些半意識中做出來的東西。在最近，逛 Github 收穫的快樂比逛 IG、臉書、小紅書還要多。看到各種專案，一邊覺得有意思，一邊意識到，這不只是玩梗，而是一種時代指紋。
2019 年 3 月， 996.ICU 的專案標語是：工作 996，生病 ICU。一個月內 20 萬 stars，是 GitHub 史上增速最快的 repo 之一。中國主流瀏覽器把這個域名全部拉黑，但 GitHub 本身封不掉，想看的人還是可以看到，IYKYK。榜上點名了騰訊、阿里、京東、華為、大疆等一系列大廠。工程師群體第一次在集體意義上，認知到自己不是新中產或技術精英，而是勞動者。2021 年 7 月，七部委聯合發布指導意見，要求外送平台「不得以最嚴演算法作為考核要求」；同年 8 月，最高法院跟人社部聯合發布勞動爭議典型案例，明確違法的加班條款無效，重申《勞動法》每月加班上限為 36 小時。長沙富能 NGO 共同創辦人程淵，曾協助把 996.ICU 翻成英文推向國際，2019 年被捕，2021 年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 5 年。
2019 年 10 月，menzi11 做了一個叫做狗屁不通文章生成器的腳本。輸入一個題目，自動組合生成一篇端莊正經，且零資訊量的廢話文章。揣著明白裝糊塗是社會的病，形式主義廢話是成年人的生存技能。在中國，有學生會退會申請、入黨思想匯報，在世界，有 OKR、述職報告、檢討書、年度工作總結。都知道，但也都裝模作樣地寫。這年，也是習近平第二任期第二年，中央重點喊著要整治形式主義，但，開會還是隆重，講話還是重要，鼓掌還是熱烈，形式主義只增不減。
2026 年 3 月，Tianyi Zhou 發布同事.skill。控訴著：你們搞大模型的就是碼姦，你們已經害死前端兄弟了，還要害死後端兄弟，測試兄弟，運維兄弟，害死網安兄弟，害死 ic 兄弟，最後害死自己害死全人類。它將同事的訊息、文件、郵件、聊天記錄，讓 AI 蒸餾，加上主觀描述，輸出成兩套 skill：Work 標定技術風格、決策習慣，Persona 標定說話語氣、人格。標語是：將冰冷的離別化為溫暖的 Skill，歡迎加入數字生命 1.0。不到七天，二創開始湧出。女媧.skill標榜著，你想蒸餾的下一個員工，何必是同事，讓賈伯斯、馬斯克、蒙格、費曼都為你打工；前任.skill可以蒸餾前任，讓 AI 用他 / 她的語氣說話；老闆.skill可以反向偵測老闆的 PUA 風格，還內建了十間大廠等不同流派的話術、生成反擊話術、勞動法速查；還有反蒸餾.skill用來抵制自己被蒸餾。
2026 年 4 月，探微杜漸發布了PUA。它給 AI 上壓力，把各種黑話與方法論灌進 prompt。例如黑話有：3.25、底層邏輯、頂層設計、抓手、閉環、顆粒度、拉通、對齊、owner 意識；方法論有：阿里、字節、華為、Amazon、Netflix，更抽象一點的，還有媽媽嘮叨模式的語氣可以調用。實際有沒有效果我沒有量化，但讓對話過程增加許多樂趣是真的。這條線同樣有二創的noPUA，標榜愛的教育，宣稱愛裡沒有懼怕，用尊重、關懷、愛驅動 AI，能找到的 bug 是 PUA 版的兩倍。
996.ICU 反映加班文化，狗屁不通文章生成器反映形式主義，蒸餾系反映替代焦慮，PUA 系反映職場。西方開發者談 AI agent 協作時，語彙是 copilot、assistant、team。中國開發者是整套職場關係網，是上下級、三省六部、PUA、畢業、離職。
隱密的角落容易吸引人，灰犀牛比黑天鵝更難看見。該叫的狗沒叫，真相藏在應然與實然的落差裡，時代藏在不說謊的器物裡。
特別感謝 Kidney 各種有趣 repo 的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