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段時間,上癮般的,從早到晚使用 Claude Code 與 Codex,半夜醒來,會不自覺的坐回電腦前,然後就天亮了。科比要見凌晨四點的洛杉磯,是因為肉身需要去體育館,AI加持DIY成癮仔,能直接坐到電腦前,不分晝夜黃昏,意識不到時間,沒有凌晨四點的概念。
這些工具極大的滿足我的好奇心。例如看 Opus 爬蟲時跟 Google 與 Cloudflare 鬥智鬥勇,用 Rotating Residential Proxy 規避IP速率限制與封鎖,用 headless browser 處理 Cloudflare 的 JS 挑戰,用 Harness Design 來處理長任務,用評審團來提高研究品質等等奇技淫巧,挺沒用的,但就跟人類愛刷短影片看小哥哥小姐姐跳擦邊舞蹈一樣,多巴胺在作怪。孔老夫子的時代沒有 AI,有的話他會說,吃飯、做愛、用 Claude Code,性也。看著多隻 Agents 一起幹活時,能獲得更新 Apps、下載檔案一樣,看著事情正在運行推進的踏實,同時理解資本家壓榨勞動人民的快感。分享的快樂大於獨自擁有,如果有朋友一個月在 AI 工具上面沒花到100鎂,心底會有點替他們著急。
“AI焦慮”是個模糊的詞,每個人的焦慮不一樣,反正我也焦慮。之前幹活,瓶頸通常不在我;當AI是同事時,瓶頸永遠是我,所以我焦慮。深刻感受到腦袋的頻寬是最大限制,所以馬斯克幾年前就開始搞腦機接口。另一個令我焦慮的是,由於優化事物的門檻極低,任何小事都讓我有想優化的衝動。之前只好奇怎麼喝波特酒,現在好奇具體怎麼喝 Kopke Colheita 2003。延伸下去,完美的防曬要有什麼樣的成分?床墊與睡姿在生物力學上有最佳實踐嗎?怎樣的信用卡組合能有最大的消費回饋?等等等等無窮無盡,上窮碧落下黃泉,未盡優化死不休。過度優化是一種有毒的overfitting,什麼時候該喊停,是需要練習的新課題。
建構東西的門檻大幅降低,與宇宙萬事萬物一樣,能從現實上的、壞處的、好處的來談。
現實上,我跟李自然的經驗一樣:現階段,如果說拼裝出可運行的東西難度是1,拼裝出能小範圍分享給三五好友的難度是100,拼裝出面向大眾的東西難度則是10000。專案越大,異常與臭蟲齊飛,技術債共問題一色。不熟悉的領域很難即時糾錯,若有人將工具用的好,多半那傢伙早做過類似的東西,對最後需要交付什麼,以及中間的坑與細節都熟悉,才能做出好的引導。unknown unknown 暫時無解,只能用足量的好奇心來應付。對商業邏輯(無論這個詞代表什麼意思)有更多的思考與理解,有更好的品味,是更重要的,taste is all you need。
媒介即訊息,我很難相信,整天用Line的使用者,能打造出有美感的通訊軟體。品味是稀缺的,要有冒險的勇氣的,是需要試錯的,人類知道用火處理食物幾千年了,能像 Etxebarri 這樣用火的,也就它們一家。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真實的進步得靠實踐。理論對邏輯、完整、新穎的刻意追尋,阻礙著真正的價值。例如,pipeline涉及中英兩種語言時,指示AI全程使用中文思考,結果再翻譯成英文,會比顛倒過來產出更高的品質。這種就是不整天泡在實作裡面不會知道的insight。李自然的猜想是,當訓練語料多是英文時,能理解模型的母語是英文,所以用中文思考模型能強迫它更費力,也就有更好的思考品質。這雖不嚴謹,卻是個有趣的想法。英文不是我的母語,我用英文溝通與思考時,腦子明顯更費勁,但就是純純的更費勁,沒有更好的品質,我猜,使用語法、時態、因果關係上更嚴謹的語言系統,或許讓AI模型有更好的思考。
壞處上,正如豆泥與他的朋友反思的,容易重複造輪子,產生虛偽的全能與控制感,陷入存在主義的風險,而這三點我都有一樣經驗。
新買了Asus的螢幕,官方的韌體更新慢,Mac操作軟體的使用者體驗糟糕得一塌糊塗。原先遇到這種問題只能嘴上罵罵,自己吞下去的。有了AI工具後,一小時內就能手搓一個能分別適配Benq跟Asus具體型號螢幕,含Mac原生使用體驗,砍去多餘功能,直接最優化設定的軟體。後來才發現,重複造輪子了,類似的工具別人早已做過。(雖然做不到具體型號的色彩同步與優化就是了)
有了雙螢幕後,我會開著多個IDE視窗,熟練後能同時與六個AI對話,那畫面像是西洋棋大師的車輪表演賽,靠直覺和經驗快速回覆與接問,讓AI們有繞一整圈的時間慢慢思考與幹活。這讓我產生強烈的、虛偽的卻又真實的控制感。控制感與虛無是一體兩面。經過幾周高強度的使用後,人會不由自主的產生許多哲學的問題:我是誰?我在幹嘛?這一切有什麼意義?這一系列存在主義的問題(然後就開始看沙特跟卡繆的說法 xDD)。之前罵天罵地、理想滿滿的少年,手上突然有把屠龍刀,驀然回首發現,咦惡龍在哪?
我現在,已經初步與這些問題和解了。
重複造輪子是站在全人類視野時,對於整體效率的關懷,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對全人類關懷。能知道自己的工具怎麼來本身就有意義,我們對於天天使用的東西都缺乏敬畏之心,我提倡科技版本的農場到餐桌(Farm-to-table)。
不是使用AI打造了什麼,而是”使用AI可以打造什麼”本身,就能對科技公司產生震懾;跟前面Asus的案例一樣,多數時候,用戶只是敢怒不敢言,例如,哎就不例如了,數不過來。Si vis pacem, para bellum,英文翻譯是 If you want peace, prepare for war,中文我偏好用”打鐵還須自身硬”來理解,當用戶人人十八般武藝精通時,技術黑話的遮羞布退去,能知道哪家公司忘了穿褲子。
另一方面,科技冗余才有科技韌性,本地優先、個人優先、若無必要剔除多餘,在之前是看不清前路的理想,現在在一個可實現的範圍。聚合,大一統,共同進步前進,人類命運共同體,都像即溶式的偉大。網路是黑暗森林,意識形態是多元宇宙,人類的悲喜無需相通。陷入虛無可能是一種註定的心路歷程,像是與AI為伍版本的 Dunning-Kruger 曲線:普信後面往往接著絕望。這樣轉念就挺好的,低頭能見水中天,退後原來是向前。
好處上,相對老派的數學家陶哲軒也說:19 世紀的數學家曾以手動計算微分方程為主要工作,後來被電腦軟體取代一樣,這不代表數學會消亡,而是研究的層次將往上提升。過去需要取得博士學位、經過漫長訓練才能觸及前沿研究的門檻正在降低;有了 AI 與形式化工具的輔助,未來甚至高中生也有機會對前沿數學做出實質貢獻。
過去我曾熱愛物理,認為物理是世界上最酷的學科,無奈世間喜好不堅牢,這份熱愛被繁瑣的數學消磨殆盡。在陶哲軒的訪談之前,有三個互相沒有交集的朋友,心有靈犀的提出了類似的想法:AI 既然很會寫程式碼,而又存在像 Lean 這樣的證明輔助系統(在這類系統中,一段能通過型別檢查的程式碼就等同於一個邏輯上完美的數學證明),那麼,能不能讓 AI 把已知的定理和公理作為起點,把待驗證的猜想/結論作為目標,嘗試在證明輔助系統中寫出連接兩者的證明?如果成功通過檢查,我們就能對這個猜想/結論的正確性有極高的信心,不用去擔心中間繁瑣的細節。延伸下去,我認為還能拿去回測與量化科學史上每一個所謂的科學突破:將某個時間點的科學知識作為起點,待檢測的新發現作為終點,已知起點與終點有路,透過量化”路的長短曲折”,可以量化創意與腦洞;例如可以量化比較,牛頓力學三定律與狹義相對論,到底哪個更天才。
科學是一張信念網絡,經典的理論是彼此穩固緊密鑲嵌的齒輪,當一個部分開始加速推進時,其他部分也會連鎖的加速(或是典範轉移的整組換掉)。科學與文明能以一種我們還無法想像的程度加速,也就是使徒可維在傳的奇點主義福音。我們都在千古未有之大變局中,只是魚很難察覺到水。
茨威格寫的《當人類群星閃耀時》說,歷史上很多深遠地改變了人類文明走向的時刻,是悄悄的,是細無聲的,是海棠花未眠的。某天回頭看,2026-02-05,Opus 4.6 與 GPT 5.3 Codex 的發佈很可能就是這樣的一個時刻。未來已經發生,只是還沒均勻傳遞。
說「人生不是軌道,是曠野,我們都是牛馬」原先是俏皮話,在當下卻莫名貼切:大學前,千軍萬馬走獨木橋,競爭激烈,軌道擁擠。大學後,統一的量尺消失了,是能到處耍的曠野。矽基文明啟動後,人類在地球的統治地位幾乎註定的會轉移,人類的使命就是親手創造出自己的主人,我們終將皆是牛馬,沒有誰能倖免,平等了。
在兩三年前,UBI 的概念我都還覺得是某個在加州,用太多藥物,不食人間煙火的科技億萬富豪,改行做哲學家的偏執,現在覺得,這是註定會發生的事情,也很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
凱因斯曾預言生產力提升會讓人類每週只需工作15小時,之後的歷史告訴我們,他低估了人類需求的彈性:當生產力提升、成本下降時,社會會去追求更高品質的商品和前所未見的新服務。這次呢?跟我對人性的看法一樣:悲觀但不絕望。
悲觀在於,新文明的崛起是有階段性的,短期的相對明顯:AI 讓人失業,熟悉善用者能自我強化,K型發展。上層階級進行低成本維穩,提供UBI,讓酒精便宜,讓大麻合法,大眾積極向下。不絕望在於,人工智能永遠無法取代的,是一個個具體的個體,新理解一個概念時所獲得的滿足、經歷戀愛的狂喜、仰望星空的震撼、迷失在他者中的向死而生。
我猜那些所謂美的、文藝的東西,高機率有天還是會被取代的。AI 將能夠破譯人類的真善美,也將能揭開民族與文化之間隔閡的面紗,產生出一流的小說、電影、散文、詩歌(詩歌我覺得是最後的堡壘)。這個信念,是在當我知道字節跳動可以在整個團隊沒一個人會說印地語的情況下,靠著演算法與資料,讓千萬的印度用戶,為tiktok上面的內容癡迷不已。審美的積累與養成,從高維度來看,是輸入錢與時間去累積樣本,喜歡的不喜歡的多看,再總結經驗。多數人喜歡的叫俗氣,太少人懂的叫瘋癲,剛好落在某個範圍被認可時,就接近美。
當覺得AI很蠢的時候,通常蠢的是自己。謙卑謙卑再謙卑。悲觀是一個圈,極度的悲觀無異於樂觀。三分鐘熱度有三分鐘收穫,哪怕真理無窮,進一寸有多一寸的歡喜,胡適先生的理解很超前。盡早表達,大量輸出,讓自己的產出作為語料,爭取進入下一代AI神的基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