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水阿嬤

All posts

時光如水,把人和事帶來,又一併帶走。

我阿嬤姓陳,單名一個敏字。小時候,她是我唯一認識的兩個字的人。

公民課本告訴我,爸爸的媽媽叫做奶奶,但我還是習慣叫阿嬤。我有兩個阿嬤,住員林的叫員林阿嬤,住二水的叫二水阿嬤。二水阿嬤後來搬到台中,但我還是叫她二水阿嬤。

二水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縣市之中,的一個什麼都沒有的鄉鎮。除了八堡圳、火燒麵、自行車道,其他都沒有讓我留下印象。有段時間,在家裡不出遠門時,每週末都會回去一趟二水。各方面來說,我的爸爸是個孝順的兒子,事父母敬,勞而不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懶惰,但從結果上來看,也不遠遊,時時陪伴。在我的印象中,總是叫做回二水,而不是去二水。小時候不喜歡回二水,要坐車,飯菜清淡,規矩多。

我對二水阿公阿嬤所知甚少。不知道他們年輕時候在哪邊生活、怎麼在一起的、為什麼住在二水、家庭與教育背景等等。二水阿公在銀行業工作,退休之前,下面管了很多人。經驗塑造認知,他股票只買銀行股,金融業務只跟合作金庫往來。定存的時候,不用排隊,會直接上二樓找認識的經理,讓經理在權限範圍內,多幾個點的利息。我跟他說這叫濫用職權,他跟我說這是真實社會。

二水阿嬤相對神秘,只知道她在鄉衛生所服務,打太極拳,文靜,話不多,愛做田,吃素,念佛,看起來慈祥。她總用 “阿密豆腐” 打招呼,就是台語阿彌陀佛的發音。在她的語境中,那比義大利的人的 ciao 應用場景更廣,可以是你好,可以是再見,可以表認同,可以表拒絕,非常萬用。

二水阿嬤是模範母親,有塊匾額,官方認證的那種。我不知道模範的標準,我以為母親是沒有標準的,但架不住人們總愛在沒有標準的地方評標準。二水阿嬤喜歡找我討論量子物理:像是沈浸在自己小天地的好學生,佛經讀著讀著,抬起頭問我,你們學物理的是不是有學過量子糾纏,我說有,她說那就對了,低下頭,繼續回到自己的小天地。好讀經,不求甚解,不會糾纏。

二老身體越來越不好之後就不住二水了,輪流在兩個兒子家住。我妹在追思文中寫道:「她呀,雖然吃素,但總會在我回家的日子,自己拿著小小的錢包走到巷口,買鴨肉回來加菜,吃得飽,吃的開心,就是最大的祝福了。我都還會偷偷問她要不要也吃一塊,她會跟我說好。夠皮吧。」是的,這描述我也有清晰的畫面:一定是小小的錢包,也一定是巷口不遠處的那間鴨肉店,而我總是愛慫恿她吃肉。

最後一段時間,我媽特別緊張,覺得老人家來日不多,恐懼參半的把我喊了回家。回來那週我咳嗽感冒,戴著口罩也不敢接觸抵抗能力差的老人家。在送到醫院之前,只見了兩面,不遠不近的,短暫的兩面。那一天是血壓量出來過低,她兒女早有商量,啟動流程的打了電話叫救護車送阿嬤到醫院。

第一天在醫院的時候,大聲一點喊,還有反應,眼睛會張開。我當時不知道的是,那是最後一次睜眼了。那段時間,每天會去醫院看她兩次,每次都不知道會不會是最後一次。一開始,總覺得這種看,有一定的表演性質,如果還有其他人在,就待著短一些時間,如果沒有其他人在,就待著長一些時間。後來明白,這只是阿嬤跟我兩個人之間的事。聽不見了,我會在心裡面,偷偷地跟阿嬤說些話,說一些我對死亡的困惑,說一些有的沒的。也意識到這段時間,我似乎是想彌補一些什麼,可能不是阿嬤需要我,而是我需要阿嬤。死亡是一個大家都知道,但誰也不去說,不去討論的主題。很多人說這是不灑脫,但我不這樣認為。我感覺,死亡永遠只是是一種未知未知,只能個人經歷,無法換位思考。不好談,也談不好,也就不談了。

從診斷出癌症,到日益消瘦,到幾乎不進食,是緩慢轉變的過程。因為有漫長的心理準備期,大家看起來都挺平靜的。油盡燈枯是一個真實描述:握著手時,能明顯感知到皮膚底下那層該有的東西不見了,變得比紙還要薄,能透光,能看見各種血管,且與肉分離。這是我第一個二等親的即將離開,也我第一次距離死亡這麼近。牙齦變得更黑,嘴巴有股味道,這對我來說就是死亡的味道。

那天,阿嬤離開的時候,我親眼看到蓋上壽衣前的最後一眼。海涅是洋人,死亡才是涼爽的夜,台灣濕熱,死亡是溫度調得很低的冷氣房。佛教徒要做七,有頭七,有滿七,之後才出殯。儀式讓一群人在同一套形式裡共同行動,哀傷有了形狀,也有了盡頭。生命是悶熱的白日,人世間待著其實很累,終於可以躺下休息。

只要還會念想,還會放在心肝底,其實,任何人都不曾離開。